他低頭看著腳邊的一堆枯黃。
落葉。
她是落葉。不知道什麼原因,所有認識她的人都叫她落葉。
在他的印象中,誰也不曾提起過她的真名,每個人都遺忘了事實。
可是她的人、她的樣子和個性,都不像真正的落葉。現在堆在他腳邊的,是生命凋零後的結果,而她給人的感覺像陽光那樣溫暖、朝氣蓬勃。
落葉當時並不介懷這種感傷風格的名字。「也蠻好聽啊,很有詩意,你不覺得嗎?」
他心想,既然這個名字配得上妳,那也無所謂了。
於是他讓自己同意她。
那個西方森林來的女孩子,她有蜜色的肌膚、一雙綠眼睛和率性的棕色直髮。
大家都喜歡落葉,她也喜歡大家,她說的話、她做的事,常常讓大家感到開心。從來沒有人想過討厭落葉。
對了,還有笑容。
大多數時候她的笑都像是……他想盡了各種形容詞,腦海中的畫面卻是:冬天時從窗簾透進來的陽光、一大片金黃色的麥田、竹籃裡熟得剛剛好的橘子、從南方吹來的溫暖微風。
就像那樣。那天,有兩個人代表全體同意他的看法。
有個叫金的青年,喃喃自語似地說:「沒錯,就像那樣。」
有個叫若拉的女孩,壓抑住顫抖的聲音說:「那些畫面,都很像她。」
然後所有人都哭了。
有個叫野兔的詩人,哽咽著說:「窗簾拆了吧!陽光再也不會透進來了;麥田還沒收割,病蟲害就侵蝕了所有美麗的金色;竹籃裡的橘子腐爛了;南方的風也止息了。」
落葉說她來自一座西方的美麗森林。
下雨的時候,綿密的樹篷會遮住雨水,降低的氣溫感覺就像冬天;而晴朗的時候,陽光會穿過樹葉之間的細縫,掉在地上,變成發光的斑點;有時候森林會起霧,當那時候你走在裡頭複雜的小徑,你會覺得像是在作夢,但不會害怕,因為真的就像夢境。
還有,那座大森林很綠,從鮮豔的翠綠色到深沉的墨綠色,很多種不一樣的綠,看光線、看天氣、看森林今天的心情。
森林裡面還有很多精靈。雖然會有人說精靈是不存在的,可是我知道,祂們真的都待在森林裡,整天和綠色、和陽光、和風在一起。我也看過樹靈化成人的樣子,祂的樣子就像一個六歲的小男孩,開口講話時,卻是中年婦女的聲音。
祂對我說:出現彩虹的那天月亮會消失。但我猜不透月亮何時消失,也從來沒見過彩虹。
佔地廣大的森林四周還有一大片湖和草原,更遠的地方是一些高山環繞著,而高山上有懸崖有峭壁,還有幾隻很漂亮的鷹。
我把其中一隻雄鷹稱作伊薩克,在森林的語言裡,那是「獵人」的意思。伊薩克很喜歡我,當我離開森林到大草原上的時候,牠會試著停在我肩上,但牠實在長得太大了,沒辦法穩穩地站好,所以伊薩克總是在我上頭的空中盤旋,或是站在我伸出的手臂上。
同樣依靠著森林存活的人們,一般時候靠著打獵和農耕維生,他們有點怕我;曾經他們覺得我是精靈,但精靈只會用森林的、湖泊的、群山的語言彼此交談或跟我說話,就是不說人話。
我是人類,但不跟同類在一起。我是森林的孩子。
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嗎?那是我的故鄉。
他當然願意相信她說的,因為那是落葉的故事。
他從認識落葉到今天為止,已經三年了,可是他有半年的時間沒見過她。
他看見腳邊被掃成一堆的葉子,忽然想起來,今天是他第一次遇見陌生的落葉的日子。
「嗨,你好,」記憶中的她微微笑著說,「請問你是鎮上的居民嗎?」
「是的,我是。」他同樣以禮貌的笑容回答她。
「我從北方來,是這個鎮上的新人,」落葉伸出手,「很高興認識你。」
她手臂上有一道刀疤。在往後的日子裡,他們誰也沒主動提過那道傷疤,因為這個小鎮上很多人都是外來者,而通常外來者都有自己的故事。
「歡迎。很高興認識妳。」
他們向對方介紹自己,但他不記得落葉的真名了,只記得她說過「秋天真好」或類似的話。後來他和她變得無話不談,成為比一般人還要熟悉彼此的摯友。他和喜歡微笑的落葉。
有一次,他問她:「妳為什麼要來這裡?」
「我不知道。我只是朝著太陽的方向一直走、一直走。」
「那妳想不想回去?」
「待在這裡很好。但是我想念森林和伊薩克。」落葉歎了一口氣,露出悲傷的笑容。「伊薩克用山的語言告訴我,牠不想離開那個地方,所以我只好一個人,不停地走。」
落葉是在秋季時來這裡的,而他們最後一次看到她,也是在秋季的某個日子。那時的天空就像現在的一樣,有點累、有點無精打采,哭喪著臉,也許在煩惱些什麼。
那天落葉死了,從某個瞬間開始,真正地凋零了。
是她生病了嗎?他不知道。
落葉從來沒有提過自己患了什麼病,也不見她曾經感冒發燒過,但她死了,沒有流血、沒有傷口,只是很平靜地停止了呼吸。
是一個綽號叫乳酪的小男孩發現她的。
「我那時候正在送報紙。」他抽泣著說,「我經過東邊的草坡,在吹風,而那邊的那棵樹,那棵樹正在掉葉子。她就坐在樹下,她低著頭,她沒有醒來。落葉姊姊沒有醒來。」
一個叫艾詩瑪特的女孩子摟住乳酪的肩膀低聲安慰他。
於是,鎮民決定落葉的墳墓據點,她失去生命的軀體就被埋在那棵樹下。
舉行葬禮的那天,他上臺,說著落葉的種種。
除了落葉在鎮上的回憶,他還提到了落葉的故鄉、樹靈、雄鷹伊薩克,一邊說,一邊看見底下的鎮民個個露出困惑迷惘的神色。
他說落葉是森林的孩子,落葉會說人的語言、森林的語言、湖泊的語言和群山的語言,落葉之所以來到這裡,只是一時興起追逐太陽的念頭。他還說到自己的看法:也許落葉之所以會死,是因為離開森林太久了。她是森林的孩子,她不該離開她的母親。
他又提了落葉的笑容,就像冬天時從窗簾透進來的陽光,或是一大片金黃色的麥田,或是竹籃裡熟得剛剛好的橘子,或是從南方吹來的溫暖微風。
「沒錯,就像那樣。」金說。
「那些畫面,都很像她。」若拉說。
……。
秋天是眼淚的季節嗎?臺上的他心裡想道。
這時詩人野兔高聲說:「窗簾拆了吧!陽光再也不會透進來了;麥田還沒收割,病蟲害就侵蝕了所有美麗的金色;竹籃裡的橘子腐爛了;南方的風也止息了。」
過了一會兒,有個叫黎安娜的女生上臺說話。
「……我不知道落葉的身世,但是她最好的朋友這麼告訴大家,所以我選擇相信。也許落葉真的是半個精靈,也許她真的是森林的孩子……」
有一枝箭,從那女孩頭上飛快地擦過,身後的樹幹替她承接了那殺氣騰騰的攻擊。
她隱約聽見那隻鷹嘹喨的呼嘯聲,但她抬起頭,只看見漫天的綠色。
腳步聲近了──
「她在那裡!」
又有兩、三枝箭同時射過來,這次其中一枝擦過她的臉頰。
「跑快點,看到她沒?她要逃走了!」
另一個較有威嚴的聲音大聲吼叫著:「直接殺掉她!不用活捉了,只要把屍體燒了就行!你們快去!」
此時,穿梭在樹林間的女孩明白了,他們這次是真的要置她於死地。只是她不知道為什麼。顯然今年的稻田收貨量欠佳呀,但那與她無關,她從沒有想過要危害到人類。
如果讓她死是人類的希望,那麼,好不好讓他們如願以償?這一向是她喜歡做的事。
女孩咬住下唇。
就算真要那樣做,也要先跟伊薩克道別才行,不能就這樣離開牠。
想起伊薩克,她便感到不捨了。
於是她更用力地邁開步伐,只求能把那些人類給甩開,不知不覺跑進了森林更深處;人類不常到這裡來,因為他們擔心迷失方向,找不著出去的路。這時,喘個不停的女孩心想:也許這裡算是安全了吧!已經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,只是,那雄鷹的叫聲也消失了。
她放緩腳步,沿著小徑不停往前,偶爾還拐過幾個彎繼續走。倒也不是有什麼目的地要去,只是想讓人類找不到她而已,比較像是在隨意地散步。
不知不覺,太陽沉進西邊的山峰之間,森林的夜晚翩然而至。她找了一棵附近的老樹,在它交錯盤結的樹根和灌木叢之間躺下。
這並不是什麼保住生命的好方法,但熟悉森林的女孩想著,這已經是最後的方法了。
她在困倦與不安之中沉睡……
他睜開眼睛,過了好一會兒,才把迷失在夢境裡的魂魄拉回來。
他幾乎能聽見最後那個男人說的話:「對人類來說,妳是最接近精靈的人,可能是神聖的,也可能是不幸的。這次農作物收成不好,他們只是在找理由罷了……請妳不要自責。」
他用一種奇怪的語言說了一個名字。而那女孩聽了,只是點點頭,不發一語。
「還有,妳聽好,並我沒有殺妳的意思。快離開森林吧!把身上的一樣東西交給我,這樣我才能告訴他們,妳已經死了。」
然後那女孩,那女孩順從地起身,借了男人的刀子,把那頭及腰長髮俐落地割斷;男人把她的頭髮握在手中,又要求她把手臂伸出來讓他取血,女孩又一次地服從了。她微側著頭,靜靜地看著男人手中的長髮沾染自己的血。手臂的傷口同時血流如注。
走出森林,和雄鷹以群山的語言道別後,她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走,一直走、一直走,多次回頭看著那座她成長的森林,也看見人類聚落裡的裊裊炊煙,於是她繼續往前走。一直走。
他還記得她頭上的天空,有一彎模糊但確實存在的彩虹,沉默地架在藍天上。
……落葉離開的時候沒有哭。
他離開屋子,往小鎮東邊的草坡走去,那裡有塊石碑,刻了一片狀似枯槁的葉子。
「落葉,我今天夢到妳了,」他對落葉的墓碑說,「妳沒有跟我說過,妳是在怎樣的情況下逃到這裡的。妳也選擇不對我說那道疤的由來。」
他想起落葉可能回答這些話的模樣。她一定會笑,笑得像冬天時從窗簾透進來的陽光,或是一大片金黃色的麥田,或是竹籃裡熟得剛剛好的橘子,或是從南方吹來的溫暖微風。
後來他寫了一部有關落葉的短篇小說。
雖然他從來沒什麼文采,但他還是正經地把標題取作《落葉之詩》,然後在忌日那天,把那張紙埋在墓碑旁。
後記:
我要準備忘記妳了,落葉。
我之所以寫下來,只是因為我想證明有人記得妳、有人懷念妳。
妳也許回到森林去了吧!
可能,妳會告訴伊薩克有關我的事,或是有關其他人的事。
我們都很想念妳。
希望妳喜歡這個不怎麼樣的故事。
END
這是正式後記。
老實說......
我根本就不知道這篇的重點是什麼可是還是寫得很認真=_=(被打
搞不好只是想寫跟森林有關的東西(?)
但是偏題了,導致後來根本就沒有什麼題,
雖然很想寫出一個重點但還是失敗了。
......失敗OTZ
有很認真看完的人請舉手!!
LEANNA.